我想,只要有機會跟我共事的人,就會大約感覺得出來我應該是不適合跟婆婆住的,朋友就更不用說了。因為在下就是一個很自我、又把自尊放上頭上的「公主」,很難忍受需要對「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」畢恭畢敬、百般討好,更不愛這種「從一開始就像是輸了」的港尬。但是,我卻也是一個敢為愛闖天涯的傻妞,一熱戀就失去思考能力,當真相信他說的一個理由:「跟我媽住可以少做很多家事耶!」。

 

So, here I am.

 

 婚前為了籌備婚禮忙得焦頭爛額,再加上戀愛的催眠,幾乎忘了婆婆這號人物。當婚禮晚宴結束,隔天中午與老公踏進家門,見婆婆坐在沙發上,而老公叫了聲「媽」,這發生在三秒內的連續動作,忽然像是一桶冰水澆到我頭上,把我新嫁娘的熱情徹徹底底給熄了。

 

OH NO! 我真的跟婆婆住了....

 

彷彿酒醒了,為求「生存」,我開始試著給老公打預防針:「雖說跟你媽住了,但我還是要做我自己,你也知道我不是會刻意說好話討好人的人。我也不會變成灰姑娘,把家事全都攬在身上,我若掃地你就要拖地,總之,我要做我自己。」老公當然點頭,誰希望新婚就碰到要搬出去的烏龍。另一方面,婆婆當然不知道我跟老公之間的「Deal」,可能幻想著媳婦進門後,就是動動嘴、揮揮手的養老日子。

 

也許吧! 我氣自己、怎麼戀愛時隨便被唬巄兩下就拋棄多年的堅持,再加上愛幻想的個性:“該不會真的會變成傳說中的"受虐小媳婦"? ”因此,在一言難盡的複雜情緒下,我頂著如青春期的叛逆,故意向婆婆「示威」:

 

比如說,誰規定做家事是媳婦的事?

 

某天飯後我正準備要洗碗,婆婆嘿~的一個箭步過來,開始「指導」廚房規矩,碗要怎麼放? 抹布都怎麼洗? ...等等,不知為何心中就是有把無名的火,一直以來我老公在家可是位皇帝,難道她的意思是以後~都我來了嗎?

 

我隨即打斷婆婆的「指導」,叫了正在客廳翹腳看電視的老公:「xxx,你過來一下!」老公應聲到,問「甚麼事?」婆婆還愣在那不知道我忽然叫她兒子幹嘛,我說:「喔! 沒甚麼! 只是媽在教一些事情,我覺得你也應該來學一下!

 

氣氛頓時有些尷尬,不記得老公murmur了甚麼,就直接拉著我撤離現場。同樣的教學狀況又發生在洗衣服的時候、掃地的時候,我一樣把老公叫來,堅持要學就一起學,誰規定做家事老公可以免責的? 沒多久,婆婆就捨棄當老師了,大概明白孺子不可教也XD

 

由於這樣的『自我保護機制』,婚後不到一個月,我與婆婆的關係就冰凍了起來,雖然我們從未向對方發脾氣或口出惡言,但除了叫聲媽、幾乎零互動,這對如此愛抬槓的我來說,無疑像是坐牢。

 

 

直到有一天,我跟老公之間因為某位妹妹而鬧得不愉快。老公與她只見過兩次面,但那位不懂事的孩子卻不斷來電,分明想挑戰我的第六感,雖然老公說只是把對方看做是「小妹妹」,幫忙解決她在事業上的一些疑惑,但我只覺得「Cow..妹個屁啊!

 

聽人家說,婚後盡量別當著婆婆的面對她兒子發脾氣,我怎麼會在乎那一套! 於是,就在某次老公掛完電話後,按奈不住性子,直接當著婆婆的面大聲的表達不滿:

「請問~她又要幹嘛? 有人會白癡到都已經過晚上10點了還打電話給一個『已婚』的男生嗎?

 

婆婆立即聞到煙硝味,問:「發生甚麼事了?

 

我開始劈哩啪啦把那陣子發生的事情鉅細靡遺描述了一遍,老公則在旁不斷解釋「真的沒甚麼」。婆婆聽完後,一陣靜默。那瞬間我好害怕她會護著她兒子,反而說我小題大作。於是我起身低頭對著老公說:「恩~算了~你自己想想,我先去洗澡了...」,孬孬的逃離現場。

 

他們大概以為我已經進房了,但其實沒有,沒多久耳尖的聽到婆婆開口了:「既然老婆已經不高興,你就應該做處理,畢竟已經結婚了,不論遇到甚麼事情,夫妻之間感情好最重要。」

 

一聽見婆婆站在自己這邊,又這麼明理,不知不覺紅了眼眶。那天晚上久久無法入眠,開始懊悔自己先前對婆婆的下馬威是不是太幼稚了?

 

 

經過妹妹事件後,我慢慢試著放下成見,開始學習怎麼當個「媳婦」,雖然還是很不適應婆婆煮的菜、不適應婆婆說話的語氣、也依舊找不到可以維持10分鐘以上的話題,但,至少我會開始想「討好」她了...

 

可是討好一事說來簡單、做起來卻好難,第一、我不得不承認,我是個嘴巴很不甜的人,平常在家更是走個恍神路線,有時婆婆主動發球,我也不懂得把握機會穩穩接。

記得有一次早晨,我告訴婆婆我要去買Starbucks當早餐,請她幫忙看顧一下小孩並順便問她是否也想要一杯,

 

她說:「不用,我上次去7-11有買第二杯半價的,還有一杯可以喝。」

 

「喔好吧…那我走了喔~(帶個一抹微笑)

 

「阿妳是要往哪個方向走?

 

「喔..出門後走左手邊」(又帶個一抹微笑)

 

幾句簡單對話後,我便出門了,買完咖啡、咀嚼著出門前與婆婆的對話:

 

我喝Starbucks、婆婆喝兩杯半價的小七咖啡,她會不會覺得我喝太好? 下次還是不要強調去哪裡買好了….~不過也真怪~怎麼她忽然想知道Starbucks在哪個方向….

 

OH MY GOD~瞬間被雷擊!! 她是想要我幫她去7-11拿咖啡啦!! 因為7-11Starbucks是反方向,所以她不好意思在”不順路”的情況下叫我幫忙…齁~怎麼現在才意識到!!

這個時候特別痛恨自己的粗神經,我居然還自以為有先問過她是否也想來一杯而沾沾自喜…就這樣,婆婆偶爾發一次的好球~被我loss掉了!

 

第二、沒關係,即使魯鈍的我平常不會創造好球、婆婆偶爾發的球又常沒接住,每年還是有生日跟母親節呀!

 

但很可惜的,婆婆跟我是完全活在兩個世界,實在沒信心能送出適合她的東西,再加上..老公實在~很無路用…

 

當我用無助的眼神問他:「媽喜歡甚麼東西?

 

「不知道,她很節儉」

 

「可是她生日快到了,我現在很煩惱要送甚麼東西..

 

「是喔~原來她生日快到了…我都不知道,哈哈~(竟然笑的出來)

 

「那你覺得要送甚麼好?

 

「不用送啊!

 

「那…母親節呢?

 

「蛤? 我們家本來就不過母親節耶!

 

你們說他是不是很煩!!!!!!!

 

只能靠自己了。因為婆婆年紀已過六旬,我想送個健康食品應該八九不離十吧,於是,東挑西挑,選了一罐知名「魚油」,並用沙盤推演很多遍的開場白:「媽~這是給妳的,聽說可以預防血液凝結...還有很多優點啦,對身體好,給妳吃!」雖然感到有點假掰,但以為「理論上」婆婆即使不喜歡,也應該會很假掰的說聲謝謝,然後收下,這件事就可落幕,沒想到…率直的婆婆直接拒絕:「不用,這個我很多,妳自己吃吧!

 

甚麼? 我要回答甚麼?

 

沒預料被直接退貨,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好硬擠了些語助詞「啊…恩.........沒關係,我放在餐桌旁邊,要吃還是可以吃喔!」結果你們猜怎麼著? 那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送出的禮物,就這樣在那兒放了兩年,孤單到連包裝都沒人來拆。

 

有了桑心失敗的第一次經驗,我就不大敢主動再送婆婆禮物。一直到離開職場、做了全職媽媽,跟婆婆的相處日趨密集,雖然缺點是很多時候依然需要深~~呼~~吸~~,但優點則是越來越了解她了,今年的母親節終於送出了被誇讚很實用的手機包! ~覺得自己終於做對一件事,感動到不行~

 

 

 

沒想到…正當媳婦還沉醉在被按讚的美好,轟炸機來了:

某天婆婆跟我單獨在閒聊,不知怎地聊著聊著就聊到「男人一定要結婚才會改變」,會變得比較知道要存錢、也會更戀家…然後,

 

婆婆說:「我覺得他跟妳結婚後也改變很多」

此時我暗自竊喜,看吧!知道我的重要了吧!

 

婆婆繼續說:「因為他以前叫都叫不動,現在居然會主動說要幫忙倒垃圾!

「是啊!哈哈!還不是因為我這個老婆魅力無限~ 媳婦尾巴都要翹起來了~

 

沒想到婆婆語調稍微提高:「那妳是不是也應該..甚麼?

「也應該替他改變一下?」 甚麼? 改變? 我會沒改變嗎?

「我是覺得啦…妳有點公主病…」?????????

 

就在『公主病』三個字碰出來的那瞬間,我腦袋一片空白,因為劇情不但是急轉直下,還摔了個狗吃屎。

 

很快的30秒後,我便體會到何謂「氣急攻心」,

 

「我怎麼可能沒改變!老娘嫁過來就是最大的改變!您以為我以前就會洗衣煮飯掃廁所啊!您說我公主,在娘家我還是皇太后呢! 我為了您兒子年紀大立刻懷孕攻下兩胎!結果勒?老娘事業沒了,這不是改變甚麼叫做改變?您以為我喜歡每天在家洗手作羹湯啊?您兒子不過就是倒個拉基、倒個拉基、倒個拉基而已!

 

(你們別緊張,以上純屬內心獨白,我還想活。)

 

「喔~哈哈」印象中我就只是這樣回應。

 

這是認識婆婆以來,第一次對我的當面「批評」。當天晚上老公知道後,隨即向我「道歉」,解釋媽媽心直口快,不小心說錯話,要我別放在心上,然後帶我看電影、吃哈根達斯、投籃球機發洩。

  

婆婆就是這麼一個令人又愛又恨的角色,總是可以輕易用一句話讓妳一下子上雲端、一下子又摔下來。

 

婚前懵懵懂懂,婚後才知道,不論在老公口中的「媽媽」人有多好、或婚前妳跟「阿姨」有多常見面,成為婆媳後還是有許多地方需要適應跟化解,因為住在一起,喜怒哀樂、言行舉止更加透明,維繫關係不再只能靠假日化身灰姑娘、各式節日來個聚餐、或旅遊帶回伴手禮這麼簡單。更別提有了小孩之後,衍生出來的一拖拉庫教養方式差異。我常常想,坊間「媽媽教室」拿麼多,怎麼沒人開「新手婆婆」的課?我一定幫我婆婆搶頭香啊~(誤),要不然出「第一次當媳婦就上手」的書也可以呀?我會立馬買本來瞧瞧!畢竟婚前有些準備,總比婚後跌跌撞撞來的好,都沒人告訴我:

 

婆婆其實像媽媽但又不會是媽媽,和她相處,最好盡量和顏悅色,不可能好的壞的想要的不想要的全都暢所欲言。雖然她願意煮飯熬湯,但當妳生病時妳得體諒她總是擔心孫子多一些…

 

婆婆有時像是閨密,她教妳省錢撇步、妳教她用用3C,可以聊著各類生活瑣事、鄰居八卦,只是當她問妳某件衣服花了多少錢,妳還是需要說個小謊…或者需要耍個把戲:把上網血拚的包裹先寄到公司…然後分批帶回…

 

婆婆有時更像是女朋友,話中有話愛要人猜…總有意無意地跟妳提起某位朋友的媳婦有多優,提醒妳還有進步的空間,再怎麼生氣也得自備孟婆湯!

 

婆婆也像是妳的老闆,不論妳多想做自己,還是會擔心她對妳的考核,只可惜不論表現好壞,她都不會發給妳年終XD~而正所謂「好可以更好」,對妳定的目標,可能遠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終點線在哪…想拿一百分,幾乎不可能。

 

最後,因為住在一起,婆婆也算是枚室友,她絕對願意分工合作整理家務,只是她更期待妳多做很多點,而有時為了避免誤會,即便多想一整天窩在房間看自己愛的節目或追追韓劇,還是需要定時出來晃兩圈…照個面~

 

總而言之,婆婆就是這麼一個四不像的角色,是需要很多經驗值才能讓身心靈都和平相處。

 

與婆婆住的媳婦經驗三年半了,自尊雖然已不再頭頂上但也還在肩膀上,臉皮依舊薄到說不出甚麼甜言蜜語,也還是很容易做到搬出去的美夢(灑花)。但我知道,我的婆婆一點也不壞,更沒「虐待」我,反而給我很大的自由。也因為有了婆婆,我與老公才能時常嘿~的一聲丟包小孩、出門看場電影、約個小會,甚至這個moment我還可以泡杯咖啡倒在沙發寫下這篇網誌呀~

 

最後我想說,雖然兒子在必要的時候需要當個潤滑劑,但兩人關係的好壞,還是要靠當事人的主動經營,而「人真的是互相的」,我相信我對婆婆的容忍有多大、她對我的容忍就有多大、甚至更大。兩個女人都不為別的,為的就是我們共同愛的那位時常狀況外的男人,我為他放棄原本想要的自在空間,婆婆為他把對媳婦的期待降低XD

 

總之,

敬~這年頭還願意跟婆婆住的女人!

跟我一起修練吧!

 

 

 

最近替兒子把屎把尿時,看著他的小雞雞…我不禁在想,如果哪天我也成為婆婆,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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